潘世恩故居内的纱帽厅

        沿着平江路朝南走,可看到小河对面、钮家巷和肖家巷之间,有一条古朴幽静的沿河小巷,路面全都用青砖扁砌而成。转角处一块班驳的路牌写明,这条小巷叫“凤池弄”。别小看这条窄窄的巷子,它旁证了苏州最早的私家园林———古凤池园一段神秘曲折的历史。而位于钮家巷西首、即将试点修缮的潘世恩故居,就是古凤池园的一部分。西起临顿路,东至平江路的钮家巷,全长410米,宽5.6米。钮家巷古名“蓝家巷”,《宋平江城坊考》称,宋代蓝师稷曾居此而名;又名“銮驾巷”(康熙年《苏州府志》有记);后名“钮家巷”,据说巷内曾住有钮姓状元,因而得名,流传至今。
  最早的私家园林
  远在周宣王时,苏州已有宅第园林的记载。公元前789年(宣王三十九年),周宣王对东南淮夷用兵,吴国生怕淮夷兵败逃过江来或从海上入境,赶紧设兵防备。当时驻守吴地的是王室贵族吴武真,其驻所就在凤池。《宋平江城考》引韩洽《重修张武安君庙碑》说:“夷考凤池,始于周宣王时,有凤集于泰伯十六代孙吴武真家,故名。”凤凰是神话里的飞禽,谁也没有见过真的,可能是古人常把羽毛斑斓的野禽当作了凤凰。所谓“凤集”,应该是指常有漂亮的野禽飞来。这也说明当时的苏州地区,多沼泽水泊,属于尚未开发的蛮荒地带。
  作为泰伯的第十六世孙,当年武真在其驻地,即现在的钮家巷一带,建宅立园、植树栽花,并在园内筑有池沼,这处园池就叫“凤池”,意在招引更多“凤凰”翔集。由此推论,当时的园景已相当可观。第宅园林与帝王苑囿大不相同,它是在满足私人起居生活的前提下,主人在自己宅院中,寻求自然山水之趣,获得精神上愉悦的一种生活态度和园林创作。可以说,这是苏州最早的私家园林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种兼具起居和游赏功能的园林创作,应运而生,私家园林逐渐得到了发展,特别是经过魏晋南北朝社会文化的嬗变,产生了苏州园林特有的文化含义。
  顾汧重修凤池园
  武真宅第虽然在千百年的岁月轮回中,逐渐湮没,沦为了普通民居,但人们一直没有忘记“百鸟之王凤来临”这个古老而美丽的传说,仍将古代钮家巷一带称为“凤池乡”。有记载,在唐宋时期,就把现在钮家巷一带的行政区域,划为凤池乡。一直到了清初,凤池园才得到重修。
  康熙年间,宰相顾汧辞官回归故里,他购下了含武真宅第原址在内的大片宅第,进行重修。顾汧,字伊在,号芸岩,长洲(今苏州)人,清顺治三年(1646)出生在平江路雪糕桥附近的一户读书人家。顾汧自少勤学能文,27岁时考中康熙癸丑科二甲第一名进士,历任礼部右侍郎、河南巡抚等官。康熙三十四年(1695),顾汧致仕返回故里后,就在老宅附近钮家巷内,购得这片旧宅第,当年为顾月樵的“自耕园”旧圃,并大事增饰,扩建成一座规模宏大的新园,正式题名为“凤池园”。据说其规模之大,占了钮家巷大半条巷子。
  顾汧对“凤池”似乎情有独钟,不但在凤池乡里建造了一座凤池园,还把自己的十六卷诗文集,也题为《凤池园集》。顾汧造凤池园的目的,当然首先是为自己归隐后颐养天年,提供一个理想的天地,但也有追攀拙政园之意。他曾在诗中写道“知是昔贤歌咏地,风流今日许追攀”,袒露了他对拙政园的向往。故顾汧所精心营构的凤池园极大,池亦颇广。园门题额为“日涉”。园中石径逶迤,梧桐荫布,四时野卉,纷披苔麓。有着赐书楼、洗心斋、撷香榭、岫云阁、抱扑轩、康洽亭、梅岭、曲溪等十景。虽然凤池园如今已几近消失,但从顾汧写下的吟咏园景的诗文中,依稀可以想象凤池园当年的胜景,也的确有许多可以媲美拙政园的地方。
  凤池新园落成后,顾汧首先享受了山水之乐,过上了悠闲自得的生活,同时也吸引了四方名士到此游观雅集。造访凤池园的名流中,就有当时的地方最高行政长官,即江苏巡抚宋犖。顾汧是苏州人,但在宋犖的家乡河南当巡抚;宋犖是河南商丘人,却在苏州当江苏巡抚。两人之间的这种有趣的对应关系很可能成为加深彼此交往的纽带。此外,两人都好治园圃。宋犖抚苏十四年,以清节著称;他没有在苏州营构私园,却在政务之暇主持重建了沧浪亭,奠定了今日沧浪亭布局的基础。顾汧还有一位好友韩菼,就住在南显子巷,与顾汧是近邻。韩菼也是康熙癸丑科进士,和他是同榜,两人在凤池园内时有诗文唱和。
  凤池园分归三姓
  谁也没想到,在一百多年以后,凤池园竟分归了三姓所有。这都怪唐氏子孙守不住家业(乾隆时,顾家后代将凤池园卖给了唐氏),从嘉庆年至道光初年,唐氏将凤池园陆续出售,分属了三家所有。经各家精心修建,成为了各自独立的新园。奇怪的是,园主竟都称自己的新园为“凤池园”,足见“凤池”之名的魅力。有凤来临,是何等吉祥,谁肯放弃?这一现象,在苏州造园史上较为少见,因为一般的新园主,在翻新旧圃后,往往是会重新题写园名的。
  当年,凤池园的东部归了陈大业,中部归了王资敬,而西部则归了状元潘世恩。陈大业曾为盐运使,雄于资财,他得到凤池园的东部后,又向东邻购买了一块空地,然后一并修成一座新园。新开的水池并不大,但在布局上是全园的中心,建筑大多环池安排,旁有旱船爱莲舟,南有春华堂,北有飞云楼,还有知鱼轩、引仙桥、接翠亭、筠青榭诸景。此园后虽题名“省园”,但水池仍沿用“凤池”旧名。中部由王鸿翥药铺的王资敬稍加修葺,建成了一个小园,仍名“凤池园”。但是园子很小,又无特色,所以声名不显。陈大业的省园,尽管园境幽闲,迄今已无迹可寻。王资敬的凤池园当时就不很有名,经近二百年的沧桑变化,至今更是阒然无闻。惟有潘世恩购买的凤池园,成了“太傅第”,流传至今。虽然现状已经不太完整,但仍有相当可观之处。
  潘世恩的凤池园
  潘世恩在购得靠近临顿路的部分凤池园后,修葺建成了“临顿新居”,以奉养父亲潘奕基。新居丘壑深窈,花木森秀,极园林之胜。尤为难得的是,园主的造园动机、造园过程及产生的影响,在社会上传为美谈,也使新园充满了养志娱亲之情和天伦之乐,故潘氏凤池园常常被人尊称为“养亲园”或“太傅第”,但园主自己仍喜欢沿用旧称,并未给园换一个新名。如潘奕基住进新居后,欣喜之余做诗一首,前二句即为:“地名銮驾巷(康熙年间作‘銮驾巷’),家有凤池园。”潘世恩的诗文中也有“家有凤池园”之句。
  潘世恩是我们所说“贵潘”中最为人熟知的、潘氏家族中地位最高、任官时间最长的一位,因此其“太傅第”昔日之豪华精致,是可以想见的。潘世恩原来居住在苏州玄妙观西之海红坊,相传他在高中状元后,有一次皇帝召见,问及家居何处,他一时惶恐误说成了“苏州玄妙观东”。一言既出,为避“欺君之嫌”,急命家人速购观东宅第,于是买下钮家巷凤池园西部,作为状元府第。
  潘氏凤池园,临水而筑,河巷并行,是一处典型的“小桥流水人家”。又闹中取静,诗意盎然。全宅坐北朝南,原为三落六进布局,现存三落四进,约占地2135平方米。依然主落居中,轴线分明,依次为门厅、轿厅、大厅、内厅,都是三开间,与东西次落以备弄相隔。可惜如今门厅、轿厅及东落房屋均已不见昔日风采。所幸大厅保存尚好,厅前仍有砖雕门楼,但已非原物。主落原有三座雕饰甚精的砖雕门楼,均为康熙年款,可惜毁于“文革”劫难。大厅前有两级阶沿石,尺寸较大,制作平整,工艺讲究。此厅为“留余堂”,曾是潘世恩当年接待贵宾和举行婚丧礼仪活动的场所。厅为楠木结构,前架船篷轩,内四界扁木梁架,梁托棹木形如乌纱帽翅。梁架雕饰不多,但用料厚实粗壮,做工精良。
  西落第二进为鸳鸯厅。回顶,三开间,略呈方形,分隔为前大后小两部分。前厅为抬梁式结构,梁架不用矮柱提升,仅以一斗相托,间距极近,从下向上看去梁架重叠,屋顶形成平缓弧线;中柱梁托之棹木尺寸特大,饰有人物、仙鹤、松竹等图案,立体镂刻,雕工精细,现状尚好,为少见之佳作。后厅置船篷轩,扁作梁架。此厅用料粗壮,工艺讲究,前后结构风格统一,无修改痕迹,当属清代早期或中期原构。1983年整修时,曾在厅内发现两方被后人所加“吊顶”遮住的颇为珍贵的匾额。一为同治四年冯桂芬所题“瑛榆仙馆”篆字横匾;一为道光书赐潘世恩的“福”字黑底盘龙金书方匾。
  西落第三进即著名的“纱帽厅”。厅前有小庭院,仍保留部分黄石假山。院东与备弄间隔墙上有一排直线花格图案漏窗;厅的基台前有石阶两级。厅面阔三间,平面宛如一顶“乌纱帽”,明间前加抱厦犹如帽顶,东西次间后带两披厢则如帽翅,“纱帽厅”由此得名。木构采用扁作梁,以前、中、后三道船篷轩相连,形成满堂翻轩。柱及础为方形,东西内山墙贴水磨砖勒脚,墙上各设壁橱两口。明间松鼠葡萄纹飞罩雕刻极其精细,具有较高艺术价值。厅中上方有黑色匾额,为乾隆三年大学士余敏中所书《御制九老会诗并序》。东西两壁嵌有壁橱,橱门刻折枝梅花天酒地两幅。东侧边门上刻有对联“八坐起文昌,一经传旧德”。据曾住在里面的老人说,上世纪五十年代,凤池园景还尚未完全消失,但如今园池已基本不存,甚为可惜。另据清人笔记记载:太平天国时英王陈玉成曾在此暂住,故有呼之为“英王行馆”乃至“英王府”者。此宅既体现了苏州古民居建筑的精致风格,又与两位名人相关,因此苏州市政府早在1963年,就已将其定为市文物保护单位;纱帽厅已于1982年重修,并移建了花篮厅、砖雕门楼等。2006年6月升级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。这是其它两座凤池园所无法比拟的。

  画家手绘凤池园

  据文献记载,为潘氏凤池园作图的清代画家,先后有过张深、王学浩、张崟等人,他们分别创作了《临顿新居图》、《临顿新居第二图》、《临顿新居第三图》。此外还有张鉴画过的《临顿郊居唱和图》。但目前仅有张崟的作品存世,现今藏在苏州博物馆,其余作品不知流落何方。
  张崟的《临顿新居第三图》,纸本设色,纵23.9厘米、横200.5厘米。打开画卷,但见清流绕屋,古木交映,一座精美典雅的园林凸现眼前。画卷省略了正面的厅堂建筑,主要表现的是凤池后园。凤池园的布局,以水池为中心,大体可分为三个区域。园东假山冈阜,构成城市山林一区。两丘假山玲珑剔透,展现了太湖石立峰的风采。土坡上长松如盖,饶有山林气象。中部一池汪洋,豁然开朗。池中小岛横卧,堤岸柳枝拂水,水面莲叶田田。烟渚柔波间,使人尽情领略到江南水乡的旖旎风光。园西部,菜园、竹林连属绵延,仿佛平畴村落,富于乡野趣味,既有林泉之胜,又有田园风光。画家以自然为师,笔法松秀,参以平涂积墨,令细微的墨点色点,密布画面,呈现出清朗明秀,平淡天真的风格。卷首从西北门入,穿过回廊入藏书楼,四周碧梧翠盖。向东为梅花楼,四周遍植梅林,以藏宋代杨补之《四时梅花图卷》得名,楼下繁英争晖,粉墙迤逦,题名为凝香径。越过粉墙上的矩形洞门,便由宅院进入花园。拾级上丘,凤池亭踞山而筑,亭旁乔松如龙。坡下为虬翠居,屋前湖石玲珑,屋后广植丹桂,屋内环拥图书,在珍木奇石、曲池高台之间,平添了阵阵书香。
  卷后作者题道:“临顿新居第三图。道光乙酉嘉平月,张崟为功甫先生作,即希正之”。下钤“夕庵”白文印。张崟为清代画家(1761-1829),字宝崖,号夕庵、夕道人等,江苏丹徒人。作为镇江派的优秀画家,他在清中晚期的美术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。临顿新居图是其一件写生作品,画家通过巧妙的剪裁,在一狭长的横幅里,全景式地表现了凤池园的风光。此件的受画者功甫先生,是潘世恩的长子,名曾沂,字企曾,号功甫,嘉庆丙子科举人,曾官内阁中书。和其父亲相比,功甫在科考上大为逊色,这自然影响到他的仕途。大约在道光初年,他已离开官场,回到凤池园中,过上了悠闲自得的生活。他雅好文艺,贞居事亲之余,常邀请四方名士到园中雅集,吟诗作画。此图从作画时间来看,应是他返苏家居时,邀请画家张崟所作。
  如要修复凤池园,临顿新居图无疑是最珍贵的资料和最好的设计图,有着